在互联网的故纸堆里,曾有一本名为《意林》的杂志,统治了80后、90后的中学时代。
在那本杂志构筑的世界观里,外国的下水道里总包着油纸包裹的备件,日本的马桶水干净到可以喝,欧美的空气里充满着香甜的自由与严谨的工匠精神。那是那个时代特有的“仰视视角”。
这指的是一种微妙的全球心理反转:随着中国工业势能的溢出,老外开始用以前《意林》赞美外国的那种夸张语气,来惊叹中国的基建、技术和生活方式。以前是我们看国外觉得“科幻”,现在是国外看我们觉得“赛博朋克”。
主角叫隋少龙,一个斯坦福毕业的机器人专家,他本来想做高大上的AI,最后却去干了最苦最土的活——远程开挖掘机。更魔幻的是,让他这家差点倒闭的公司起死回生的,竟然正是这股来自海外的“意林红利”。
在这个故事里,你能看到中国硬科技出海的真实逻辑,也能看到一个属于所有中国创业者的时代机会。
隋少龙当时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。履历表上,他是绝对的精英:上海交大本科,斯坦福大学机器人专业硕士,在特斯拉和苹果都做过核心工程师。
2015年,在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感召下,他回国做了第一次创业:少儿AI编程培训。逻辑很通顺,把硅谷的思维教给中国的孩子。但很遗憾,赛道拥挤,那次创业并不成功。
但他没选去做那些在展厅里跳舞的人形机器人,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个极度垂直、满身泥泞的领域:工程机械。
他的切入点非常刁钻。他发现,美国非常缺蓝领工人。在美国,一个熟练的挖掘机司机,时薪高达100美元。这什么概念?比当时苹果公司初级软件工程师的工资还要高。
他的算盘打得很精:既然美国司机这么贵,那我能不能在中国找司机?中国挖掘机师傅技术好、吃苦耐劳,如果能用技术方法,让中国师傅坐在空调房里,远程操控几千公里外美国工地上的挖掘机,这中间的利润空间大到吓人。
这不是天方夜谭。作为斯坦福机器人硕士,隋少龙的技术底子够硬。他成立了“拓疆者”,很快研发出了一套智能驾驶舱系统。这套系统能把挖掘机的画面实时回传,把工人的操作指令毫秒级同步过去。
这就像是把我们小时候玩的遥控赛车放大了几百倍,再通过5G或专网连接起来。
如果把挖掘机看作一种“机器人”,隋少龙其实是在做机器人的远程替身。逻辑完美,技术闭环,看起来,这似乎是一场即将来临的降维打击。
技术展示非常成功,美国工地的老板们看着无人驾驶舱,眼睛都亮了。但当谈到落地签约时,对方却连连摆手:“No, No, No.”
在美国,卡车司机、建筑工人的工会势力极其强大。你搞一个远程操控,还要把工作机会外包给中国人?这简直是在挑战美国蓝领的底线。工会一介入,没有哪个老板敢冒着罢工的风险去用你的技术。
澳洲地广人稀,矿产资源丰富,人力成本也高,看起来是绝佳的市场。但到了澳洲,隋少龙发现了自己又错了。
确实,远程挖掘机能帮澳洲矿场省下这一两个司机的人力成本。比如省下2/3的工资。但是,这笔钱在澳洲矿主的总账本里,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澳洲矿主的逻辑简单粗暴:我要赚钱,不是靠省司机的工资,而是靠多挖矿。你给我省那点人工没意义,我宁愿花大价钱买超大型挖掘机,以前一铲子挖1吨,现在一铲子挖5吨,这才是他们的利润来源。
当时的国内市场,虽然挖掘机保有量巨大,但对这种“黑科技”,大家的态度是:这玩意儿靠谱吗?
传统的矿山老板觉得这东西像玩具,不放心把几百万的设备交给你;大型的主机厂(如徐工、三一等)虽然觉得方向对,但大厂有自己的研发部门,不想把核心技术外包给一家初创小公司。
最惨的时候,公司从十几个人裁到了只剩4个人。账上没钱,业务没方向,作为一个曾经在大厂拿高薪的斯坦福精英,隋少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。公司面临清算,似乎只在朝夕之间。
2019年底,科技媒体36氪报道了拓疆者的故事。这篇报道在国内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,毕竟那时候大家的关注点都在消费互联网和各种O2O大战上。
日本人对这种技术有着天然的敏感度。他们迅速联系了拓疆者,申请转载报道。紧接着,日本的多家行业媒体开始跟进,惊呼中国企业搞出了“未来工地”的雏形。
在日本读者的视角里,中国是一个基建狂魔,是一个拥有庞大工程师红利和激进技术应用场景的国家。当他们看到中国的勇于探索商业模式的公司做出了远程挖掘机,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“这能不能用”,而是“果然是中国,太厉害了,我们一定要跟进”。
几家日本客户直接找上门来寻求合作。日本人的决策流程虽然长,但他们的意向非常明确。而这种意向,反过来影响了中国客户。
当时,山东的一家挖掘机厂商正在寻找智能化升级的方案。老板原本还在犹豫拓疆者的技术是否成熟,但当他听说“日本人都来找他们合作了”,疑虑瞬间打消了一大半。
以前我们买东西,喜欢看“出口转内销”,觉得洋人用的就是好的。现在,这个逻辑依然存在,只不过变成了:洋人都觉得中国的这个技术牛,那这个技术肯定没问题。
这就是典型的“意林红利”——利用发达国家对中国崛起的技术滤镜,来反向征服市场。
就在日本订单开始洽谈的同时,2020年,中国国内的政策风向也变了。国家开始大力推动煤矿智能化、矿山无人化。
山东那个敢吃螃蟹的厂商,因为用了拓疆者的技术,成功应用在了高危挖掘场景,降低了工人伤亡风险,成了行业标杆。
这一炮打响后,徐工、太原重工这些巨头也坐不住了。因为他们发现,市场上真的有客户要这样的一个东西,而且这个小公司真的做出来了。
从濒临破产到订单排队,隋少龙只用了一年。而这一年的转折点,只是因那股来自海外的“认可”。
活下来之后,隋少龙开始重新审视全球市场。他发现,之前在美国和澳洲的失败,是因为没有把“红利”吃透。
场地限制:日本不像澳洲,工地都很狭窄,没法用那种巨型挖掘机,只能靠提高单机效率。
老龄化:日本建筑工人平均岁数极大。如果能远程操控,哪怕是65岁的老大爷,只要坐在空调房里,也能再干几年。
性别红利(这点最关键):在日本,男性建筑工人年薪约700万日元。但因为劳动力极度短缺,如果改成办公室远程操作,女性也能胜任。女性更细心,操作更稳。而日本女性劳动力的年薪大概只要250万日元。
这个发现让隋少龙恍然大悟:出海不一定非要自己当包工头,也可以卖铲子,帮别人当包工头。
波兰是欧洲的“劳动力洼地”,德国的劳动力成本极高。于是,波兰的公司买了拓疆者的设备,招波兰的工人,远程去干德国工地上的活。
对于德国人来说,工程也是包出去了,看不见具体的外国工人,减少了“移民抢饭碗”的社会矛盾;对于波兰公司来说,赚到了欧元的差价;对于拓疆者来说,卖出了设备和服务。
蒙古国矿产丰富,但本地法律规定,雇佣1个中国工人必须搭配雇佣9个蒙古工人。这对中国矿企来说成本太高。
于是,他们在中蒙边境部署远程驾驶舱。挖掘机在蒙古那边的矿山上,司机坐在中国境内的板房里。一根光纤跨越国境,完美规避了劳务法律的限制,还省去了护照签证的麻烦。
到了2024年,拓疆者已经不满足于这种点对点的销售了。他们开始吃第二波“意林红利”——流量红利。
传统的工程机械销售,都要去参加各种大型展会,比如德国宝马展(Bauma)。这种展会特别贵,还要把几十吨的大家伙运过去,效率极低。隋少龙统计过,展会上来的人,70%是来看热闹的,20%是同行来刺探情报的,线%。
他们放弃了高大上的官方宣传片,招了一批全球各地的留学生实习生。让他们用年轻人的视角,去拍摄那些远程开挖掘机的视频。
想象一下,在TikTok上,一个视频里是北京的小哥坐在充满科幻感的驾驶舱里,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千公里外真实的矿山。他推一下摇杆,那边的巨石应声而落。
对于欧美网友来说,这简直就是赛博朋克照进现实。评论区里充斥着“China is living in 2077”(中国生活在2077年)的惊叹。
现在的拓疆者,更像是一个MCN机构。他们通过TikTok、LinkedIn发布视频,让算法去寻找那些对挖掘机感兴趣的人。
如果一个地区的视频数据突然飙升,或者很多人私信询问,那就说明那个地方有市场需求。公司再把这些线索转化为经销商,定点爆破。
曾几何时,我们的产品想要出海,必须要在价格上把自己压榨到极致,还需要面对甚至比国内更严苛的质量质疑。
但现在,当一个中国公司拿出一款看起来有点“科幻”的产品时,海外客户的第一反应不再是“你是骗子吗”,而是“这很酷,这很中国,我要试试”。
在沙特,中国的无人驾驶汽车正在沙漠公路上飞驰;在硅谷,著名的风投a16z收到的商业计划书里,80%的初创公司在用中国的开源模型;在日本的工地上,中国的远程挖掘机正在解决他们的老龄化危机。
对于当下的中国创业者来说,无论你是做SaaS软件、做智能硬件,还是做消费品牌,都请记住一点:
不要妄自菲薄,也不要只盯着国内的内卷。抬起头来看看世界,你会发现,在很多老外的眼里,你手中的技术,正如当年的《意林》文章一样,充满了诱人的光环。
如果有,你还在等什么?是等别人把路走通了再跟风,还是现在就去TikTok上发第一个视频?